二 · 当地人
我们的生活方式与生存哲学
"世界或许就是如此吧,大多数人集中在城市,
少部分人散居在某些荒芜地带,替另外那些人照看地球上暂未被重视的土地。"
—— 摘选自《火流星飞过马尼干戈》
在这个占地面积为 656.26 平方公里的镇子里,居住着约六千多人口,其中 80% 为分散居住在牧场的牧民。因为足够地广人稀,所以天地容得下人的悲喜,也能将其消解转化。
镇子里的日常
聚居在村镇里的人,以家庭为单位,几乎都住在自己家建的小楼里,有一片院子,有松树和柳树,满地的青草,难以数尽的野花……
一些人以经营小本生意为生,一些有固定的工作,当教师、公务员、政府部门职员;也有随着季节打点零工的,多的是"自由职业者",又或是半牧半工——一边和家人轮流照看牦牛,一边随着活计在小范围内奔波。
一到春夏季节,大家就又都上山挖草药去了,以冬虫夏草和贝母为主,也有些会挖红景天等草药。各村的人只在各村的土地上获取经济产物,这是自古以来默认的规则。
这种忙碌持续到 7 月,随后挖草药的举动减少,人们开始度夏:在院子里搭上天幕或大型遮阳伞,和家人一起就着温度适宜的日光饮茶、吃点心、闲谈。假如想要亲近山野,便带上大型帐篷和一应炊具,找一处也许连信号都消失的地方,草地,山间,湖边,待上半天,一天,或是住上几天。
游牧生活
牧民的生活方式更单一,养牦牛和绵羊,跟着季节变换,把牲畜赶往有水流经过的草地或峡谷、山间。牧民一般以青年或中年夫妻为组合,带上所有孩子在深山峡谷中度过整个夏天。
夏季草多,牦牛产奶多,油脂含量高,生产节奏也紧密围绕着畜群的泌乳周期展开。一户拥有一百头牦牛的普通牧民家庭,大约有 20 至 30 头适龄母牛。在 7、8 月牧草最丰美的泌乳高峰期,这些母牛日均产奶量可达 1 公斤左右。这意味着,两天的时间,牧民大约能收获约 40 公斤的新鲜牦牛奶——当然,在实际操作中,牧民通常会预留约 30% 的奶量给牛犊食用,因此真正进入加工环节的鲜奶大约在 30 公斤上下。
在过去没有离心机的年代,牧民依靠一套传承千年的手工工具,从牦牛奶中提炼酥油、制作奶渣。整个过程需要用到木制酥油桶、长柄木槌、纱袋或竹制滤器、陶锅或铜锅,依赖体力、经验与自然节律。这套工艺虽然耗时耗力,却凝聚了牧民对自然的深刻理解与对资源的极致利用。每一滴酥油、每一块奶渣,都是体力与智慧的结晶,也是高原生活不可或缺的生存基础。
而今,每户牧民都用上了离心机,能依靠机械快速且高效地将油脂从牛奶中分离出来,只需等待油脂稍微凝固后塑形,便可获得酥油。脱脂后的牛奶则需要再经过熬煮,成为奶渣。30 公斤的牛奶,大约能产出 4 至 5 公斤珍贵的酥油,每斤平均售价 50 元;同时脱脂牛奶能产出 3 至 4 公斤的干奶渣,每斤平均售价 10 至 15 元。这就是牧民家庭全年最重要的经济来源之一。
夏季牧场的主要劳动包括清晨五点起床给母牛挤奶,把牛放出牧场,制作酥油与奶渣,傍晚将牛赶回牧场,给牛打疾病预防针、治病,寻找走失的牲畜等。
冬季,牧民或是将牛群与羊赶往更高更深的山间牧场,或是把牛群安置在定居的家附近。行动仍然是根据季节来流转。深冬放牧,少了夏季提炼乳制品的工作,但赶牛的难度却倍增:人得追随牛的步伐,跨过冰河、冻土,爬上积雪覆盖的山坡,无论山有多高,只要牛的足迹能到达,人也得跟随前往。假如牛走失,无论脚下的路如何原始得像冰河世纪,人都要前往寻找。冬季,牛在冰雪中受伤、受困更为常见,人和牛在这个季节承受着加倍的风险。
一头牛,从出生到自然死去,会经过 12 年左右的光阴。藏地的牧民以牦牛或羊为生,却不做畜牧生意,每年只宰杀自己一家吃的那两三头,及为了维持基本生活需要卖出的少数几头。严格来说,牦牛对于牧民而言并不是经济产物,而是他们的亲人、伙伴。牧民会清楚地记得自己家每一头牦牛的长相与性格,甚至为每一头牛命名。
时节与宗教生活
在这里,人们根据藏族日历生活,与中国汉族的农历有相似之处。在这套属于高原物候的"雪域时间"法则下,时间坐标多是根据农牧业生产与宗教活动而定,没有世俗意义上的"节假日",除了跟家人一起度过的藏历新年之外,其余所有庆贺之日均以宗教节点为核心,属于大型集会。
赛马节,发生在七八月间。
挖草药的农忙季节结束,老百姓有了新一年的收入;适逢高原一年中水草最丰茂的时节,草原上花朵盛开,气温舒适。村镇便以家庭为单位在择定的地方搭上帐篷,备足饮食,欢庆数日。期间伴有传统的歌舞表演,多是由年轻人和孩子们集体出动,轮番上场;也有男人们骑马撒龙达、敬山神的仪式。此外还有草原上的赛马,或是临时起意组织的各类小型比赛——穿着藏装举土枪骑马飞驰,赛跑,拔河……
另一种是寺院举行的法会。
藏传佛教的法会大多源于对佛陀释迦牟尼生平重大事件的纪念,或是为了传承特定的无上密法。根据记载,佛陀曾授记:在黑暗时代,时轮金刚将会有更多的化现。因此,信徒们通过举办盛大的法会来祈求平安吉祥、驱邪消灾,并期望通过参与法会积累福报、净化恶业。法会不仅是宗教仪式与物资交流活动,更是当地藏族群众在苍茫天地间以信仰为纽带的盛大相聚。老百姓会身着华丽的传统藏装、佩戴家传珠宝盛装出席。
生活哲学与精神内核
在过去未普及现代学校教育的时期,《萨迦格言》虽然由藏传佛教萨迦派首领萨迦班智达创作,但早已超越单一教派,成为整个藏区群众口头广泛流传的哲理诗集。它强调"仁慈"、"利他"、"正直"、"诚实"、"精进",提倡先人后己、向博学之人请教、与高尚者结交。这本诗集与当地的宗教生活、口耳相传的格言共同构成人们的文化和精神素养来源,使人们在面对普遍的生存困境时,依然保持宁静、祥和与知足。
这里不主张竞争,自古以来实行一种非竞争性共享秩序。山林和草药由集体共享,无论出生于资源富足还是相对匮乏的村落,人们从不为了物产而彼此侵犯。人和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善意与热情,会向陌生人挥手致意,邀请他们到家中喝茶,享用食物,或是提供帮助。这种良善的循环持续上千年。至今,人们仍有出行时沿途搭车的习惯,如果车主不便搭载,也有专门的手势告知。从四面八方前往拉萨朝圣的人,习惯沿途借住在藏族人家,都会受到热情的招待与安全庇护。
人们敬畏生命,认为万物有灵,任何动物的前世都可能是自己的至亲之人,因而不杀生。水中的蚊蝇,土里的蚯蚓都是要放生的。饮食上也宁愿吃大型牛羊以维持生存,不轻易剥夺小动物的生命。这里的人对时间与存在具有超然态度,相信人不是大地的主宰,只是和万物生灵一样生活在土地上,经历各自的生命,最后,"没有痕迹、干干净净地消失"便是最好的状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