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尼干戈四季

三 · 四季

春夏秋冬,四时轮转

春 · 接犊+挖草药

春 · Spring

接犊 · 挖草药 · 万物醒

夏 · 高山牧场+花海

夏 · Summer

高山牧场 · 花海最美的季节 · 望果节

秋 · 漫山红叶

秋 · Autumn

漫山红叶 · 打草 · 藏历新年准备

冬 · 凌晨 4 点的牛粪火

冬 · Winter

严酷但有生机 · 凌晨 4 点的牛粪火

(春夏秋 3 张是网络占位图,待阿逴提供实拍;冬图为用户提供)

返回关于马尼干戈

在大地上生活的人,追随的不是钟表上的时间,而是春夏秋冬的四时轮转,是日升日落的光影变化,是雨的降临,雪的下落,温度与气候在时日间对万物缓慢、细微的作用。

春天 — 大地复苏、虫草采挖与新生的牛犊

4 月 - 6 月

在过于漫长的冬天里,人渐渐地、似乎也永远地失去了"耐心"这个概念。或者说它本来就是不存在的,是人类在"进化"过程中因为急迫而发明出来的。

于是春天的出现就变成了一种不曾期待的惊喜。它本身也来得极为缓慢,亦步亦趋。天晴时,雪便快快地消融,山体袒露。早期仍然是暗调色彩:近乎黑色的山石,顶上有些雪白,腰部的松林有一种稳定的深沉的绿。往下,在海拔稍低的草甸与平原上,人们安分守己地生活着——在大雪压境过后赶着牦牛回家,途中经历一个闪电与冰雹同时到来的黄昏,然后穿越冰寒,归置母牛与小牛,回到温暖的炉火和家人身边。

生活不急不缓,像大地之下草木的萌动与生长。直到准确的季节来临,珍贵的冬虫夏草真的由虫变成了草,钻出地皮,冒出指甲盖那么长的一截,人们才在择定的日子一同前往山中,举行一场简短却庄严的"撒龙达"仪式,向山神敬告他们的前来。

虫草是当地居民的核心经济来源之一。整个春季,冰雪渐渐地消融,天空中降落的雪悄然间变成了雨。人群散落在大地上、山野间,就那么风雨无阻的接受冰寒与泥泞。那样的生活艰辛,忙碌,却也同山川一样壮阔。

因为持续的市场需求,高原上的虫草也持续地被采挖。如今这种草药的产量已大不如前,加之 2025 年以来人工虫草上市后对天然虫草价格的冲击,当地居民的这项收入已大幅减少。

这也是牛犊出生的季节。一户拥有一百多头牦牛的人家,春季大约会迎来二三十头新生的小牛。为了确保牛犊的成活率,牧民需要让母牛获得营养充足的进食,以使母牛不会掉膘,且奶水充足,还需要密切观察小牛的身体状况,给它们穿上衣服以防止受冻,为它们创造一个安全、温暖且卫生的生长环境。

在具体而微的忙碌中,人们同时也会见证大地从一片枯黄变成绿色,草木生长,万物复苏。小牛犊们跟着生长,跑起来一腾一腾的,哪怕是放牧归来的路上也总是跟妈妈挤着走,不分场合地要吃奶。于是你会在草原上,小径上,大路边,看见忽然停下吃奶的小牛和喂奶的母牛,那样和谐,可爱。

新生,忙碌,喜悦,属于春季的特质,也是人们顺应天地而得到的赠予。

夏天 — 牧民转场、山中采摘与星空观测

7 月 - 9 月

夏季,马尼干戈水草最丰美的季节,眼目所及皆是鲜花、生机与热闹。牧业在这个阶段最为繁忙,牧民们会赶着牦牛群进行转场,从村镇里的固定居所迁移至海拔更高的夏季牧场,以充分利用草场资源。

转场在七月初进行,牧民一般会在各自的夏季牧场待上两个月。少数地方只有一户,也许寂静,却也有一个家庭独享一片天地的自在;多数为两三户比邻而居,彼此间既是照应也是相互作伴。传统的牦牛毛制作的黑帐篷或是近年来政府发放的白帐篷,多半搭在一片美好得宛如天空之城的地方,优美,难以比拟;里面空间宽敞,容纳得下数张行军床、生火做饭的钢炉、分离油脂的离心机与一应生活用具——物尽其用是草原人融进骨血里的品格。

这既是收集牛奶、制作酥油与奶渣的忙碌月份,也可以说是牧民的夏日节庆。一般会举家前往,且总有亲友前去探访,欣赏山野的丰茂。生活以帐篷为核心,向辽阔境地延展。人们骑摩托车或马匹放牧,因为太过于习以为常,大概总是忘记了走向高山所经过的路途,每一趟都含着危险与挑战,因而也必然包含着英勇与无畏。

高原的物产集中在这短暂的盛夏,只好集齐全家力量,男女老少,共赴山野。挖贝母,收集蒲公英、红景天或别的草药。人们走向草原、高山草甸、原始森林,或是更高处的流石滩,也许有艰辛,却也是一家人共享天伦的时刻。并不只是获取,从另一个维度上来说,这也是把自己交还给自然,让人和自然相互识别、了知,懂得彼此之间的循环——只取那有限的所需,而后,数十年之后,当人去世,便又通过水葬、土葬和火葬,把身体还给土地;或是通过天葬,将骨肉喂养给秃鹫,仍然是一种复归。

藏族人相信山有山神,土地有地祇。即便盛夏物产丰富,在斋戒日或佛菩萨的纪念日,上山挖草药、动土、砍树仍被视为对山神和地神的极大不敬,会招致灾祸。同时,在这些特殊日子里,好比藏历的初八为药师佛的节日,初十为莲花生大师的纪念日,十五为望日,即诸佛菩萨加持力最强、业力增长也最快的日子,三十为晦日,旧月结束,人进行忏悔与净化的日子;这些时日里,人们会严格遵守"不杀生"、"不吃肉"的戒律,并前往寺院转经、点灯、供水。这里的人相信,在殊胜的日子做善事,功德会成倍增长;反之,做恶事(如杀生、破坏环境),罪业也会成倍增长。这些习俗不仅是宗教信仰,也是为了让土地和药材有休养生息的时间,借此保护脆弱的高原生态环境。

民间的赛马节、耍坝子都发生在这个季节,家人或朋友之间一起出门旅行、拜寺的活动也多发生在这个季节。人的行动随着土地上的风貌而变得灵动、生机勃勃,松弛有度。

这也是观测英仙座流星雨的季节。流星峰值期为每年的 8 月 12 日至 14 日,这些夜晚,若是天空晴朗且没有过多月光干扰,躺在辽阔的草原上观看星空,等待英仙座特有的巨大、闪亮、带着绿色尾巴的火流星飞驰而过,必然会是一种极为珍贵的生命体验,人会在凝视整个银河乃至更大的宇宙空间时忘记自身的存在,所有的烦恼与我执自然随之消失,人,也就复归为宇宙中的一个极小极小的部分了。

秋天 — 大地上的色彩与"秋粪"

9 月下旬至 10 月上旬

秋季短暂,也许持续时间不足一个月,却极其浓烈。

绿色消退,大地上所有的色彩都开始骤变,只留下植物的黄色、红色、紫色、橙色……浓烈且繁杂,不可捉摸,难以描述;巨大的色块落在纯白的雪山脚下,深蓝的湖边,如梦似幻,就像山神居住的地方。只要你肯抬头望远,或是稍微走出村镇,走向山野,就不得不赞叹造物主的恩赐:溪流,浓郁的渐变色构成的地皮,吃草的牛羊,稀疏的房屋,炊烟……

这个稍微闲下来的季节同是举办婚礼的好时机。新婚的夫妇,从四面八方赶来庆贺的亲友,草地上的经幡与煨桑升起的白烟,人们衣服上的色彩与笑脸……一切都是那样美好,耐看,在本已浓重的秋天更让人惊叹。

因为是牧区,除了饲草场会在不远的冬季收割苜蓿之外,谈不上收成。假如非得论及秋收,那只好说我们收获的是——牛粪。这种场景仍然好看。

在马尼干戈,乃至整个川西、青藏高原的牧区,牛粪的收集都有严格的季节性。我们普遍认为秋天产出的牛粪(藏语中常称为"秋粪")是质量最好的燃料。

经过一整个冬天的消耗,春季,牛处于掉膘期,且吃的是枯草,导致春季牛粪中未消化的粗纤维少,杂质多,燃烧热值较低。

夏季,草多,雨水也多,湿度大,牛粪难以干透,容易发黑、发霉,且高温高湿环境下极易滋生蚊虫和寄生虫。如果夏天收集牛粪,常带有较重的腥臭味,燃烧时烟大,火也不旺。

只有秋天,高原结籽的牧草处于营养最丰富的状态,牛吃了这种草,排出的粪便中植物纤维和未消化的草籽多,质地紧实,燃烧时火力旺、热值高。这个季节里,高原风大、空气干燥,新鲜排出的牛粪摊在草原上,水分能迅速蒸发,而不会像夏天那样因为湿度大或雨水多而发霉腐烂。随着秋季气温骤降,尤其是夜间气温降至冰点以下,牛粪中的苍蝇卵、寄生虫卵以及各类虫蛹会被天然冻死。因此,秋粪在后续储存和燃烧时,不会像夏天干结的牛粪那样容易生虫或产生异味。这点,在不杀生的藏地就显得尤为重要了。

牛粪的制作与收集是一个顺应自然节律的过程。夏末秋初,牧民会将新鲜的牛粪在草地上摊成薄薄的一层,或者拍成饼状,有些地区还会混入少量草屑增加黏性,再利用秋季的强紫外线和干燥大风进行自然风干和杀菌。摊晾后的牛粪会在草原上经历整个初冬的严寒,这个过程不仅是进一步脱水,更是天然的"冷冻杀虫"期。到了 12 月或次年 1 月,牛粪完全干透、变硬,重量大大减轻,且没有异味和虫子。这时牧民会以家庭或整个大家族为单位,集体出动收集牛粪,把稍微跟野草或泥土、冰雪凝结为一体的牛粪铲松,装袋,或是一块块堆成粪墙,作为漫长冬季的主要取暖和做饭燃料。

人们为整个盛大的冬季和下一年做热力储备,这项劳动是群体性的,在欢聚中进行,即便空气稍有些寒冷,也抵不过浑身的热劲儿。

冬天 — 高原雪景、极寒生存与温热的心

10 月中旬至来年 4 月

高原的冬季,壮美,冷峻,锋利,极致的白。假如你热爱苍茫天地间连绵的雪山、苍劲的松林、黑色的牦牛群,热爱人的痕迹消失、自然的本质凸显——那样的景象,那么你也会热爱高原的冬天。

在室内,无论是定居的藏人还是游走的牧民,炉子里的火都是不停的。人们在大大的钢炉里燃烧牛粪或木柴,取暖、煮水、煮食物,围在它旁边完成一天里所有的室内活动。

假如走向室外,取水、取柴火、购物、牧牛,这样的日常劳动,在冬季里既是多了一份关于严寒的挑战,也同时多了些肃穆庄严,或是独属于冬季的冰寒乐趣。

人会有意地独自走向冰雪,偶尔也与人结伴同行,仅仅是观看自然,或是采取更野性的行为——滑一阵野冰,在冰上骑行,摩托车,自行车,或是马匹,把自己投身在那样纯粹的天地间……

也许冬季是更适合往野温泉中泡澡的季节。当多数自来水冻住,生活用水变得更为艰难,人对水的渴求与珍惜便更甚于以往。于是同家人或好友踏雪前往原野中冒着热气的温泉,就成了一种更适宜、也更具有仪式感的行为。到了藏历新年前夕,各处温泉,野外的,或是已经建好房屋并提供单间洗浴的,都成了热门场所。人们轮流前往,不可作过久停留,得为别人腾点时间完成清洁事宜。

不管是出门办事,还是放野自己,又或是泡完温泉,等到人们归来,会发现炉子里的火还烧着,就像人心里的那团火,发热、发光,在冬日里汇聚一处,更显得质朴且明亮。

新年之前,大型采购是必须的,数百瓶饮料,花花绿绿的糖果、果脯、零食……要在家中的茶几上摆满这些东西,以便亲友来了随时享用。吃喝或许算不上主要目的,图的是那个热闹与富足甜蜜的氛围。女人们在家里炸出许多新鲜的麻花,备好象征五谷丰登的各色果子,摆满客厅;男人们出门往寺院或山顶去挂新的经幡,在雪原中的白塔里煨桑……除夕夜,全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一种特殊的面疙瘩汤,面团里会特意包入石子儿、辣椒、羊毛或木炭,吃到的人需要当众吐出,在欢声笑语中驱除邪魔,迎接吉祥,传递处世哲理。大年初一的清晨,家中的男性成员会早起前往室外水源,焚香,挂经幡,摆上贡品,念诵祈福语言;再取水回家,供奉到佛龛前,随后用剩余的水煮新年第一壶茶。人们相信新年的第一桶水最为圣洁、清甜,能洗去过去一年的晦气与污垢,让人以洁净的姿态迎接新年的祥瑞。此后便是亲友间的相互走访,聚会,好像人处在这块遗世独立的土地上相互之间的抱团取暖,在这种凝聚中度过冰寒的冬天,用人心堆砌的火焰把大地化冻,直到下一个春天来临。